這一段,佛陀再一次提醒我們:生死唯苦,佛弟子應觀察眾生苦,發大乘心,普濟眾生。
所謂「生死」,即指眾生一期又一期的生命。佛說人生如同處於熾然猛火中,眾苦齊聚,毫無閃躲之處。眾生之中不乏世智辯聰者,為什麼竟使自己深陷於眾苦之中,無法自拔?我們現前的物質生活如此舒適,為什麼說「苦惱無量」?須知物質雖然不虞匱乏,但是高漲的欲望卻使現代人的內心充滿空虛,精神生活一片蒼白;淫亂的情感,取代了固有的倫理道德;權力與欲望淹沒了良知良能;生、老、病、死、愛別離、求不得、怨憎恚、五陰熾盛等眾苦交迫,凡此種種,即是無量的苦惱。面對人生的根本問題:生從何來?死向何去?無法解答即是無明;在無明之中,人心的貪瞋癡不曾止息;歷史上的戰爭也不曾間斷;繫縛在如此混亂失序的業網中,誰能為我們指導一條解脫之道?
《法華經》譬喻無知的眾生,如同處於火宅中的童子,宅中起了大火,然而童子們於火宅內樂著嬉戲,一點也感覺不到災難的來臨。大宅的主人為了救出小孩,於是告訴他們:「你們趕快出來,屋外有羊車、鹿車、牛車等等好玩的東西!」等到童子出離火宅後,每個人都獲得了最高貴的大白牛車。故事中,火宅比喻我們所居處的世界,為眾苦之火所逼惱,而大宅的主人比喻佛陀。羊車、鹿車、牛車,比喻佛的種種教門、種種方便的化導,大白牛車就是「大乘心」,也就是人人本具的佛性。
佛視眾生如同自己的孩子,不忍見眾生受苦,因而「發大乘心,普濟一切。」設立種種方便,普遍地化度各種根機的眾生。如中台禪寺新建主體工程,所呈現佛法五化:佛法藝術化、學術化、科學化、教育化、生活化的意義,為的是因應現代人的好樂,建立種種因緣,廣泛化度緣之人。凡是直接或間接聽到或見到的人,都能心生歡喜,樂意與佛法結下清淨的法緣,待菩提種子萌芽,就能夠契悟佛陀教化眾生最終的目的:明心見性,見性成佛,此即佛陀教導眾生最根本,也是最究竟的解脫之道。
「發大乘心,普濟一切。」
什麼是「大乘心」?「大乘心」就是菩提心,也就是人人本具的佛性。佛法有大、小乘之分,小乘行者重在自求解脫,當他證得空性之理時,就要出離生死,入涅槃。大乘菩薩行的基本精神則是自利利他,亦即上求佛道,下化眾生。然而,眾生本無自性,《金剛經》亦云:「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。」眾生雖然輪迴於生死之中,受眾苦所逼迫,但是在佛的眼中看來,這一切只不過是一場大夢而已。譬如有人夢見自身落於大河中,為了免於一死,因而不顧一切地奮力地划動,當他在無限奮力之時,突然醒悟:哪有什麼生死,哪有什麼大河與彼岸?這一切,只不過是一場夢而已,除了能作夢的心之外,一切都是虛幻不實的。
既然一切法如夢幻泡影,為什麼還要度眾生?《華嚴經》說:菩薩行者,當他見到眾生在生死眾苦之中,為了救度苦惱的眾生,因而發大勇猛心,精進用功。在長久不斷精勤努力之中,忽然覺悟:一切法本來不生,除了這個能知能覺的心以外,別無一法可得,因而停止一切心行,欲入涅槃。此時十方諸佛現前提醒他:善男子!你雖然已經悟到一切法畢竟空寂,本來就是無生的真理。但是,聲聞緣覺的行者所證得的也是這個道理!雖然你已經覺悟了,但是還有無量的凡夫眾生不能理解這個道理,他們始終在無明煩惱之中,長夜沉淪!受種種煩惱、業障的侵害。行者!切莫就此止息,因為覺性尚未圓滿;佛所證得的無量功德、智慧,你也尚未證得;應當繼續精勤不懈,圓成佛所成就的莊嚴淨土,施設大方便教化一切眾生。
本來,菩薩的本願即是度化一切眾生。當他證悟一切法本來無生,而本具的清淨自性亦從來不失不滅時,悲心澈骨的菩薩,眼看眾生無量劫來始終在虛幻的夢境之中自取輪轉,自然不忍自求解脫,甚而發起大悲心,往還於生死之中,普遍濟度一切眾生。
「願代眾生,受無量苦;令諸眾生,畢竟大樂。」當菩薩於大悲心中發起普濟眾生的願行時,首先面臨的就是眾生既深重且充滿垢染的罪業,以及種種錯謬的邪見;同時對於度化眾生的無量法門尚未通達,因此必須涉入糾纏不清的業網中,了解眾生根性,學習無量的道法,解決眾生的問題。
例如近代高僧虛雲老和尚,一生為了求道、度生,受盡各種磨難。清光緒二十一年,時五十六歲,赴高旻寺打七,途中墮水,口鼻大小便諸孔流血,仍舊前往高旻寺打七,直至工夫落堂,如大夢初醒,而作偈云:「燙著手,打碎杯;家破人亡語難開。春到花香處處秀,山河大地是如來。」自此之後,一手挑起如來家業,不辭辛勞地開始度眾生的悲願。他一身承續五家法脈,修建大小梵剎數十座,皈依弟子不下百萬。一般人可能認為這是名利雙收,然而他總是一衲隨身,一笠、一拂,披星戴月,行遍海內外,到處弘法。民國三十八年,大陸正處於內戰動亂之中,香港信徒勸他留在香港弘法,他卻說:「我若留在香港,則內地數萬僧尼,少一人為之聯繫護持,恐艱益甚,於我心不安,我必須回去。」二年後,發生了雲門事件。一群匪徒百餘人,誤以為雲門寺藏匿白銀及槍械,於是將虛老禁閉一室,予以逼供,然而他老人家始終無言以對。匪徒因而施予毒打,一日之中連打四次,第二天見其未死,再打,打至頭面流血,肋骨折斷。過幾日,匪徒又來,見和尚容顏如生,於是問左右僧人:「那老傢伙為什麼打不死?」僧人答:「老和尚為眾生受苦,為你們消災,打不死的!久後你們自然知道。」其後,匪徒四起,毀寺欺僧,於是他老又赴北京,上書政府,保住了僧尼寺院免於被毀,此時他已是一百一十三歲高齡。
眾生長劫以來受染業的熏習,內心充滿無明煩惱,以及種種邪見。所謂「邪見」就是對於宇宙人生有不正確的認知,譬如:認為身體是我,乃至於否定因果等等。邪見與煩惱互相交織,即是障蔽眾生不得解脫的原因。菩薩深知:欲使眾生脫離生死,就必破除邪見;然後根據正知見轉除內心的煩惱與業障。然而,根深蒂固的煩惱、邪見,豈是三言兩語就能破除的。必須以大無畏的精神,無怨無悔地陪同冥頑的眾生,往還於生死之中,行難行之行,忍人所不能忍;捨頭目腦髓以滿足眾生之所需,獲得眾生的信賴,使之信受奉行。另一方面,對於無量度生的法門,也必須精勤不懈地學習,增長世俗的方便智慧;並深入無為法,洞悉諸法如幻之理。如此,才有可能轉除眾生積習成垢的煩惱與邪見,俾令眾生皆能醒悟,出離生死大夢,獲得永久的安樂。
這一段是總結以上八事,說明:只要依據以上八個法則來修行,即能契悟諸佛菩薩同悟、共證的菩提心,也就是人人本具的覺性。
「精進行道,慈悲修慧。」契悟了這念覺心,只是修行的開始,還要繼續不斷精勤努力地用功,悲智雙運,在利他當中完成自利。
「乘法身船,至涅槃岸。」「法身」就是因地的覺心,涅槃就是果地的圓滿覺性,亦即「乘法身船」所得的果報。法身即是我們當前這念無相、無我、無住的菩提心,《金剛經》云:「菩薩應離一切相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。」菩薩於度眾生時,若有一念能度人的我相,可度者的眾生相,即是著相;證到空性而沈滯於空,即是法執,這些都不是菩提心。唯有離一切相,發菩提心,修六度萬行自利利他,方能契合法身。因地上如此修持,當下即與果地覺性相契;念念契合法身,即登涅槃彼岸。
「涅槃」意即煩惱永滅,生死永離。佛法中有四種涅槃:有餘涅槃、無餘涅槃、無住涅槃、自性清淨涅槃。前二者是斷煩惱,證空性,其中有餘涅槃是尚有色身存在;無餘涅槃則已捨棄有漏的色身。後二者是證悟菩提心,無住涅槃是以般若智慧洞悉諸法如幻,故不住生死,有大悲不捨眾生故不住涅槃;自性清淨涅槃非修斷所得,乃眾生本具清淨的佛性,不增不減,不出不入。此中自性清淨涅槃是佛所證,也是一切大乘菩薩所欲親證的終極目標;而這個目標其實就是眾生本具的佛性,亦即回歸眾生自心的本來面目。也就是說:眾生本來就是安居在本具的「自性清淨涅槃」之中,但因無明的緣故,妄計有我、有法,逐夢生死、自取流轉,因此需要那些已經覺醒的人來開示、引導,使其從大夢中醒來,如此而已。
果位上的菩薩雖已出離生死,但以大悲心之故,不住涅槃,再度往還於生死夢幻之中,倒駕慈航,普度一切眾生。然而,用什麼方法度眾生?還是用這八個法門,開導一切眾生,使其徹悟:生死唯苦,只有捨離五欲之樂,回歸當下這念心,老老實實用功,時時刻刻覺察、覺照、覺悟:一切法如夢、如幻、如泡、如影,唯此一心,別無一法可得。若能如此切實履踐,則不待將來,當下就能契悟法身,出離生死。這就是成佛的聖道,是一切眾生獲得究竟大樂的不二法門。
佛弟子若能經常誦習這八個法則,明記在心,切實履踐於日常生活之中,就能轉除無始劫來積習成垢的罪業與煩惱,使我們的心回復本來的清淨;心清淨,菩提自然現前。如此修習,即可「速登正覺」。
「速」就是速疾,菩提即是「覺」。佛法有頓法與漸法之分,漸法有能有所,因地修種種加行,斷煩惱證菩提;頓法則無能無所,煩惱即菩提。禪宗初祖達磨祖師未來東土前,見東土具大乘根性,於是派遣兩位弟子前來中國傳頓教法門。但因根性未熟,諸山大德乍聞頓教之法,各各狐疑,不能信受,二人因之被擯至東林寺。慧遠大師見此二人即問:「你們到底傳的是什麼教法,為什麼被擯逐至此?」二位仁者說:「我們傳的是頓教法門。」慧遠大師說:「你們所傳的頓教法到底有多快,堪稱「頓」法?」於是他們把手伸出,伸手成掌,又屈手握拳,問:「這樣快不快?」遠師說:「很快!」二位仁者又說:「還有更快的。」遠公問:「那是什麼呢?」仁者答:「煩惱即菩提」。
一般人認為煩惱便是生死,菩提即契涅槃;經論中也說:修行須歷三大阿僧祇劫方能證佛果。但是,當我們體會到:原來菩提涅槃與生死煩惱皆不離當前這一念,這一念心迷了即是煩惱;悟了即是菩提。故知證道不是將來的事,而是現在、當下!一般人無法親證菩提涅槃,因為心中仍有時間、空間,以及人、我等等分別。殊不知:心本來就是無形無相,只因無明妄動,因此在本自清淨、本無一法可得的心中,妄認有我、有法、有煩惱及生死,於幻法中妄生分別。現在覺悟了,時時刻刻回歸當下,就能契悟本自清淨的覺性。然而,由於心中仍有無明習氣的牽動,無法時時刻刻安住在清淨無染的覺性上,所以還要繼續保任這個覺性,行住坐臥皆不離當下,清楚明白,如如不動,一直到無明盡除,就能常住於諸佛同證的自性清淨涅槃。這是最真實、最圓滿的快樂,這個快樂,不是求來的,也不是五欲之樂可比擬的,而是我們自心本具的自在。只要依據這個法門來修習,人人皆能覺醒,永除生死大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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