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張英姿
什麼是福報？也許，真正歷劫歸來的人，才能說得分明。什麼是病苦？也許，正是人生旅途上的導師、解脫的資糧。非善非惡，法無定法，剛強，唯有柔軟以對，業力，唯有願力以對，甫從死門關前走一圈回來的吳國明笑著說，這樣的人生，不是很美嗎？
帶著重生的喜悅，他說，人生真的很美，美在當下的這念心，光明、積極，與真理常相左右。也許，他的心臟一度就將停止跳動了，可是，「這念心沒有休止符，而且護持正法生生世世永不退轉。」
堅毅，充滿生命力，不放棄任何希望，也不訴苦，吳國明過去八個月來，浸泡在一身無法正常排泄的惡水中，遍訪東、西、南、北、中醫、西醫、名醫、密醫，幾乎束手無策，然而數十日前，他奇蹟式的康復，而且在短短三天半中，排出了二十多公升的水後，立刻回到義工崗位，甚至比昔日益發生龍活虎、神清氣爽。
「太不可思議了！」周遭的人從即將失去他的悲憂中醒來，既歡喜又驚訝地看著曾經上氣不接下氣，走路如企鵝般的他脫胎換骨，都是連聲讚嘆；因為連不服輸的他也已做了最壞的打算，然而奇蹟就是出現了，彷彿訴說著：看哪！再窮絕的深崖，也還有清綠的生機。剛強的眾生啊，你怎能不柔軟呢！
在中台禪寺北區助念中心擔任義工，職位為總督導的吳國明（傳明），四年來，與助念中心的法師們，以及同為義工的夫人吳林金葉（傳頁）奔波於病房、太平間、殯儀館、法會、精舍間，不捨晝夜，化做菩薩的千百億化身接引臨終者及其眷屬將心安在如法的佛事上，得以離苦得樂，直到今年四月間終於因心臟病倒下，免疫系統失調造成全身嚴重水腫，幾至休克時，榮總的醫生建議他做切喉插管急救，可是忽然間他的心跳又增強了，所以暫緩手術，隨後中台禪寺住持惟覺老和尚就到了，加持了一杯大悲水給他喝下，又交代他回中台休養三個月。廿分鐘後，傳明立刻有尿意，前後一連排了八千西西，「人就慢慢感到舒服，可以睡覺了」。
之後他做了心導管進一步檢查，發現心臟衰竭、功能只剩十分之二，醫師宣布要準備換心了，但他們還是聽從老和尚的建議，先回山休養。雖然繼續服藥，在中台的期間也有很多法師、居士帶他遍訪二十多位名醫，甚至還去深山採藥，可是三、四個月後傳明又開始水腫了。「從腳慢慢的漲上來，有如黃河決堤一樣，每天都可以感到肌肉一塊塊的變僵硬，我的寮房裡備著氧氣筒，因為隨時都有可能一口氣上不來，也無法躺下睡覺，只能坐著背經，坐到都長褥瘡了…」。到了十月下旬，正在閉關的老和尚要他到瑞穗關房調養，就近關照，可是一方面他怕打擾師父，二方面也想趁還有一口氣在，回去陪陪結縭三十載的妻子，在心頭籠罩著藥石罔效的陰影中，他向老和尚告別，老和尚並沒有留他，只是說：「趕快回去找醫生，沒有問題，會好的。」眼神裡除了慈悲，沒有一絲悲觀，吳國明當下充滿信心，帶著「會好的」使命感回台北。
其實這時候積水已經快到心肺了，除了不放棄希望繼續看病，他往往早早出門，上山呼吸新鮮空氣，或去探望去年才失去老伴的媽媽，晚上七、八點才回家，他的家因布施作為普惠精舍，亦是助念中心所在，他怕法師、同修看了他心裡難過，所以如此早出晚歸。然而，終於到了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的時刻，前一天，向來很發心的柯永昌夫婦要來看他，非常虛弱的他交代大家推說不在，然而隔天一早這對賢伉儷還不死心，直接到精舍找他，當時助念中心的見用法師順口就說出了傳明在寮房休息，他們倆立刻找到他，還堅持要帶他去找最好的醫生，不相信沒有人可以治好他。
「法無定法」，如今回想起來，吳國明不禁讚嘆金剛經所言不虛：「無有定法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，亦無有定法如來可說……」，那天若不是見用法師說溜嘴，今天他絕不可能再繼續未完的志業。原來，柯家夫婦帶他去找七十多歲的台大醫學院教授、心臟權威管培良醫師，而管培良告訴他，「只要再晚三個小時，你就不用來了！」精確的從病理對症下藥，如普惠精舍同時也是助念中心主任見參法師所說，猶如菩薩有醫方明，轉眼間吳國明就開始排尿了，「尿了，尿了」，柯永昌高興的像喜獲麟兒、迎接新生命一般，傳頁看在眼裡不禁感動說：「我們平時幫助別人也是幫助自己。柯永昌那麼忙的企業家，在醫院陪了傳明三天，真的，護持別人就是最快樂的。」
三天下來，足足排了廿公升，傳明也瘦了廿公斤，第一天晚上醫師還有點兒擔心排的太快了，但傳明對自己的情況很有信心，果然三天後出院，他感覺自己像脫胎換骨一般，能吃又能睡，精神抖擻。隔天起就開始去做佛事、在法會中全程引領唱誦、擔任司機……就像生病前一樣，甚至更發心。
在精舍常住的見助法師說，前幾天，傳明才約了師兄弟齊聚一堂，頗有最後一會的意味，那天大家聽他喘著氣說完：「等…我…好…了…，我…一…定…要…廿四小時…來為大眾……服務」，大家都忍不住掉下淚來，不敢相信他現在變成「年輕有為的佛門龍象」，從背面看，完全不像原來的傳明，筋骨靈活得像年輕人。最近辦觀音法會，傳明不僅全程企劃，還炒飯給大家吃，足足有一百多人份呢。「我們都覺得這個身體不是他的」，見助法師表示，經過這場病，讓他的悲智願力都流露在自性清淨當中，就像韋陀菩薩擁護佛法誓弘深，功德難倫。
住持見參法師也說，傳明除了心中有光明、求生意志很強以外，也是有善緣、有福報；因為平日在助念中心發心，所以廣結善綠，才有貴人鍥而不捨的帶他去就醫，也才得遇有醫方明的醫師菩薩。什麼是福報？傳明曾說：「生病了是自己的業障，但是，能夠發心護持道場是我們的福報。」所以見參師相信：「傳明會好起來，是有願力、有使命的──是為了護持更多眾生。因為護持道場的心念很切，也就是有願心、有願力，才會有奇蹟。老和尚曾開示：「願力能夠轉業力」；傳明業障消除了，更發心，就是最好的寫照。
與病中的傳明相處一個月，講不到三句話的見宇法師說，傳明從醫院一回來，就侃侃而談了一個小時，包括病中的體悟和未來的抱負。經典上說「諸佛菩薩以病苦為師」，「我在傳明身上看到了真實的例子。」見宇師說，傳明在經典上的用功──背金剛經、楞嚴咒，以智慧的法門超越四大之苦、五陰之苦；另一方面，深信因果，病苦中無怨無悔的承受，修忍辱、修禪定，還安慰別人、布施無畏，再加上身家田宅等的大布施，以及對抗病魔的精神，無形中也感動鼓舞了許多人更加精進，所以是自利利他，六波羅蜜具足，不生這個病還不容易成就呢。其實順境、逆境都在自己一念當中，在順境的時候，要儲存足夠的戰備糧，在福德、智慧的銀行存款，做一分得一分，像傳明「背多分得多分」，見宇師說，「自己有幸在這個時節因緣來到普惠，我覺得我是來上這一堂課的。」老和尚也說過，不要等往生了以後，善行才讓人追悼，應該在活著的時候盡量去發揮，在當下讓自己的生命發光，照亮周遭的人，光光相照──今天有英雄走過了，我們也應該對修行更有信心，「別人走過的橋，我們一定也能過。」
生病也是在參，傳明八個月浸泡其中，倒也像閉生死關一般，參透了什麼？「感恩經典，讓我在危險的苦海中，抓到支柱，不致沈淪下去。」發願背誦過三千遍金剛經的傳明，將難以呼吸、無法成眠的晝夜都靠在善法上，直到見用師的因緣，讓他悟到「佛法就是非法非非法，非善非惡，也就是老和尚教導的中道實相的道理。有時候經文看不懂，其實生活體驗都在裡面。」他也發願要學圓瑛法師專研楞嚴經的方法，字字句句拆解金剛經，把不懂的句子貼在牆上，從生活中有所體悟了才取下。
此外，病中精神較好的時候他也研讀楞嚴經，從中體會到「定中獨頭意識」的妙意，藉著誦金剛經，身口意清淨，在定中止住煩惱，感受到寂滅的清空明月，如今「好像做了一場夢，夢醒了，才知道過去點點滴滴聽聞的佛法是那麼真實。」
「用生活感受體驗去累積真正的資糧，我非常慶幸這種重生的感覺，夫復何言？也不可能退轉。『活在道上，死在道上』多完美啊！以前當兵的時候，班長曾說：『戰死沙場是善終。』無形中也成為自我鞭策的至理名言。所以病一好立刻就以『三千功，八百果』策勵自己，日行一善、二善、三善……，只要能讓眾生有一點點受益，我絕對身先士卒，不會裹足不前。縱使拿千億、百億來換我退心，也不可能；也不可能有退路了，只有一直走，走到彼岸……。」
「佛菩薩給我一個好色身，師父的願力成就我從鬼門關走一圈回來」，吳國明說，渺小如己，能夠成為人人口耳相傳的傳奇，但願娑婆世界的剛強眾生，也能感受到佛法的慈悲柔軟，一起護持正法道場，讓自己發光，也照亮別人，這樣的人生多美啊！
當傳明在強弩之末，被老和尚召到瑞穗調養時，傳頁作了一個夢，夢中有三具棺材，只有壯壯的傳明從棺材中跳出來……，當下傳頁就很篤定──傳明不會往生的，因緣與當初老和尚強調「上上葬儀社掛傳明的名字」有關。他們賢伉儷倆布施廿四小時、全年無修的致力於臨終關懷，以如法的佛事讓眾生安心也廣植福田，自然是功不唐捐，福不唐捐。所以，即使傳明倒了，傳頁還是馬不停蹄的繼續做，她說：「我知道傳明很苦，可是我也救不了他，只有一直往前走，把自己的事情做好。」另一方面，她也相信，中台還在建設中，而傳明這幾年有做了些，福報不可能吃光光……；「他也應該要痛苦一番才能變得更好，像他現在就變得更柔軟了。」
就如同見參法師所說：「傳明、傳頁就好像普惠精舍的伽藍菩薩、韋陀菩薩」，護持著三寶與大眾，這念心永沒有休止符。(大成報 89、12、17)